網路時代，我常常在網路上到處逛逛。
只要有時間，我就會在網路上尋找各種美麗的髮簪、梳子與頭飾。久而久之，博物館的網站、eBay 和各種收藏論壇，都是我常出沒的地方。
對我來說，這就像是一場沒有終點的尋寶。我也從中訓練自己的眼力（網站上只能看圖片，無法上手，真的只能增加圖像的經驗值）。
有一天，我在 eBay 上買了一頂清朝女子的銀鎏金髮冠。這頂髮冠會從澳洲的墨爾本寄出。收到之後，我寫了一封訊息感謝賣家，謝謝他將物品包裝得如此完整，也告訴他這頂髮冠非常漂亮，我很喜歡。
但好奇心很快又冒了出來。我忍不住問他：「為什麼一個住在澳洲的人，會有一頂清朝女子的髮冠？」
他的回答很簡單：因為他收集了很多梳子。
我愣了一下。看他的名字，應該是一位男士；但再仔細看看他的 eBay 賣場，我才發現——真的全部都是梳子。來自世界各地、不同民族與不同時代的梳子，偶爾夾雜著一些女性使用的髮簪與頭飾。
於是，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，也慢慢聊了起來。幾年後，我終於有機會從臺灣飛到了墨爾本，去拜訪這位「梳子先生」。
後來我發現，叫他「梳子先生」，實在太含蓄了。他應該叫——
梳子大王。
他收藏的，是來自世界各地不同民族與人類學文化中的梳子。這和我平常收藏的那些漂亮 costume jewelry 很不一樣。
對我而言，頭飾常常是美麗的、精緻的，也承載著女性的裝扮與審美。但他的收藏，更像是一部以「梳子」寫成的人類文明史。
古希臘、中國戰國、大洋洲原住民族、馬雅文化……只要是人類曾經使用過的梳子，都可能出現在他的收藏裡。
而他本人，雖然職業是一位平面設計師，但梳子卻成了他一生的摯愛。他並不是刻意去收藏髮簪或頭飾。只是當他尋找梳子的時候，偶爾也會遇到一些有趣的髮簪、髮冠或其他頭飾。這也正是我當初為什麼會在 eBay 上遇見他。
我原本只是買了他的一件藏品，卻意外地認識了一個收藏梳子的人。
他到底有多少件梳子？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。一箱又一箱，一盒又一盒。當他打開一個箱子，我以為這已經是全部了；沒想到旁邊還有另一箱。看完一箱，還有下一箱。似乎永遠沒有盡頭。
而且，不只是數量多，品質更是令人驚嘆。每一把梳子，都有自己的形狀、材料、工藝與文化背景。有些樸素得幾乎不像一件收藏品，有些卻精美得讓人很難相信，它原本只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梳子。
我一邊看，一邊不斷問問題。有時候甚至覺得，這些東西我應該比他更熟悉——尤其是中華文化的梳子。畢竟我是個華人，理論上，我應該懂得比一個住在澳洲的外國人更多。
但是——一點也不。真正懂的人，是他。
後來我甚至發現，不只是梳子，只要我遇到一支自己看不懂、或者不太確定年代與用途的華人髮飾，我只要拍一張照片傳給他，他就可以很明確地告訴我這支髮簪的年代或材質。他就是知道，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釋。那一刻，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「專業的外國人」。那是一種我對他打從心底的佩服。
他的辦公桌後面，有一整面牆都是書。歷史、藝術、民族誌、考古、文物、收藏、鑑定……各式各樣與人類文明和藝術有關的書籍，幾乎都可以在那面書牆上找到。我很驚喜地發現，我自己的書架上，竟然也有一小部分和他的重疊。
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明明我們生活在世界的兩端，收藏的東西也不完全相同，卻因為對這些古老物件的喜愛，在某些地方走到了同一條路上。
有時候我問他一個問題。他不回答我，而是直接轉過身，走到後面的書架，拿下一本書，翻開，然後指著其中一頁告訴我：「你問題的答案，在這本書裡。」
那一瞬間，我突然覺得很好笑。他已經不是一本「活字典」了。他根本就是——
一整個梳子魂。
烤肉口味的竹梳
在墨爾本的那幾天，因為實在吃不慣西方食物，所以我跑到墨爾本的唐人街，買了幾串烤雞翅來吃。梳子大王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烤雞翅，他吃得津津有味。
吃完之後，他把雞翅上的竹籤一根一根抽了出來，將它們排成一個扇形，又隨手拿了幾根竹籤折斷，擺在扇形的梳齒上作裝飾。他看著自己的「作品」，很認真地對我說：“This is a comb.”
我一看，還真的是一把原汁原味的梳子（充滿了雞翅的味道，但形狀已經九成相似）。梳子大王的腦袋裡，內建有世界各地的梳子造型，因此信手拈來，便可形塑一支經典的非洲部落髮梳。
我也不甘示弱。我拿起兩根竹籤，中間串著一小節雞翅，也對他說：「這是一支髮釵。」我們兩個相視一笑。
幾根竹籤，在我們眼裡，各自變成了自己最熟悉的東西。收藏的，不只是物件，而是慢慢住進了你的腦袋裡，內化出來的生活。
正經的玩票
見到梳子大王本人之後，我跟他說我也很喜歡「玩髮簪」。這只是一句再平凡不過的描述，所以我很自然地把它直譯成英文：I like to play hairpins.
他聽了以後，嚴肅地跟我說：
You are not playing. You are serious.
他告訴我：你不是在「玩」。你是很認真、很嚴肅地在對待這件事情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愣了一下。在我的語言裡，我習慣說自己是在「玩髮簪」。但在他的眼裡，我卻是一個認真對待自己所愛事物的人。而這句話對我來說，是當頭棒喝。
人很難真正看見自己。但卻可以從別人的眼睛和言語，像鏡子一樣，去看見一個自己看不到的自己。
一條意外牽起的線
有一天，他傳訊息問我：「妳知不知道中國有一間叫做『譚木匠』的梳子工廠？」
我說我知道啊，我手上還有一把他們出產的黃楊木梳。他接著問我，有沒有辦法幫他聯絡到譚木匠。畢竟，他是梳子大王，而譚木匠，是中國最大的梳子製造商之一。
可是，我人在台灣，要怎麼找到「譚木匠」，又要怎麼聯繫上他們？當時譚木匠在台灣並沒有分店，也沒有代理商。於是我靈機一動——Facebook。
我在 Facebook 上搜尋「譚木匠」，沒想到竟然找到了他們在香港的代理商。我傳了一則私訊，說明自己的來意。沒想到最後，我竟然一路聯繫到了譚木匠總公司的外國業務經理。於是，我把雙方的聯絡方式交換。
我以為這樣事情就完成了。沒想到，故事才正要開始。
幾年後，梳子大王受譚木匠的邀請，要從墨爾本去一趟南京。當時南京正舉辦一場工藝節，梳子大王受邀前往譚木匠位於江蘇省句容市的總公司參訪。
Wow。沒想到多年前牽起的一條線，竟然在幾年之後，慢慢地發展成了一個面。
而這會是一場非常特別的見面。梳子大王將前往總公司，並且與譚木匠公司的董事長譚傳華見面。譚傳華董事長是一位很傳奇的人物，他在十八歲時因為一場意外失去了右手。後來，他投入商業並成立工廠之後，因為自己親身體驗身障者所面對的生活挑戰，因此特別在工廠裡聘用一定比例的身障員工。
梳子大王的中國行，除了與譚先生會面以外，也會在南京的工藝節中，受邀進行一場以「世界的梳子」為主題的演講。這麼難得的機會，我當然不想錯過。於是，我自掏腰包買了機票，飛往南京。
就這樣。我、梳子大王，以及譚傳華董事長，三個人終於在句容的譚木匠總公司見面了。
為什麼會去？一來，這條線是我當初牽起來的。二來，這麼珍貴的機會——東西方兩位與梳子有關的重要人物終於見面，我總覺得一定會擦出一些不一樣的火花。
雖然這兩位「巨頭」來自完全不同的領域，一位是收藏家，一位是企業家，但如果談到對梳子的熱情，兩個人可是完全不分軒輊。相較之下，我自己的收藏與成就，在兩位「王」面前，實在端不上檯面。
能親眼看到這兩位「王」見面，談論梳子、收藏、文化，甚至談到未來可能的合作，回頭想想，當初只是隨手牽起的一條線，竟然真的走到了這一天，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。
一場「世界的梳子」演講
工藝節裡有許多活動與講座，我也趁著這個機會參加了幾場。其中一場，是一位非常知名的老師談中國傳統老飾品。而我自己正好有這位老師的書。能夠在工藝節裡意外遇見書的作者本人，對我來說真的是天大的驚喜。
因為梳子大王隔天就要演講，所以在老師演講結束後，我硬著頭皮走上前去，邀請老師隔天來聽梳子大王的演講。
記得那天晚上，我和梳子大王一起修改他的 PowerPoint。我們把簡報加上中文，希望第二天的聽眾能夠更容易理解他的內容。因為梳子大王不會講中文，所以那幾天，我幾乎也變成了他的隨行翻譯。帶著他去吃庶民小吃，去逛南京的博物館。從一個外國人的眼中去看中華文化，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。
他會問我一些在他眼中很特別的事情，而我也藉著這個機會，向他解釋華人文化裡的一些特色，以及那些我們從小習以為常、但對外國人來說可能非常有趣的習慣。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文化交換。
終於到了梳子大王演講的那一天。會場坐滿了人。
我的英文其實不是特別好。但很有趣的是——跟梳子、頭飾有關的英文，我幾乎都聽得懂。當然，僅限於這個領域。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擔任翻譯，而且第一次翻譯的主題，竟然就是我每天浸泡在裡面的梳子與頭飾。
雖然我自己主要的興趣，是女性的髮簪與梳子；而梳子大王談的，卻是全世界那些珍貴、精美、具有歷史意義的梳子——而且全部來自他的私人收藏。對我而言，那是一場非常難忘的演講。
而前一天我邀請來的歷史學老師，也坐在台下。又是另外一場「王見王」。
為什麼是梳子？
回到台灣之後，我和梳子大王仍然陸陸續續在線上交流。有一次，我問了他一個一直很好奇的問題：「為什麼你會收集梳子？」
他笑著跟我說：
「我們這種人，如果不是梳子，也一定會有 something else。」
我很喜歡髮簪。這麼多年來，我其實一直沒有辦法真正解釋，自己為什麼會一頭栽進髮簪的世界而無法自拔？一直看、一直收藏，就像輪子裡的倉鼠，不停地往前奔跑。
而眼前這位「癮」比我更重的前輩，卻用一句非常簡單的話，給了我一個很大的當頭棒喝。其實他並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，但他卻回答了這個問題背後的答案。
原來，答案可能不在「物件」本身，而是我們人格特質中，對於熱愛的追求和不放手。所以，如果我當初沒有蒐集髮簪，我可能也會把同樣的熱情放在另一件事情上。
我恍然大悟。但又突然發現——他似乎還是沒有真正回答到我最初的問題。Why combs？為什麼偏偏是梳子？
故事還在繼續
梳子大王與譚木匠的故事，還在繼續。而梳子大王，也繼續住在他那個滿山滿谷的「梳子王國」裡。
感謝那頂在 eBay 購買的髮冠讓我認識了他。有時當我感到迷惘，想要停頓下來時，我也會從他的生命經驗裡，尋找一些答案。他曾經告訴我：
Do what brings you happiness, enjoy life and be proud of yourself.
做讓你感到幸福的事情，享受生活，並且為自己感到驕傲。
Never stop believing in yourself. Never.
永遠不要停止相信自己。永遠不要。